“算力之王”与“计算设备之王”：记一场跨越30年的握手

作者 | 沈流

2025年11月中旬，联想集团全体董事会成员及部分高管获邀前往英伟达公司位于美国加州的总部。在长满了橡树与红杉的小城圣克拉拉，他们游览了英伟达总部那两座极具科幻感的低矮建筑：“旅行者号”和“奋进号”。是的，外形仿造于《星际迷航》中的星舰和NASA的航天飞机。

英伟达公司将那天命名为“联想日”，这是这家地球上市值最高的公司第一次为一家外部公司举办如此规模的专属盛会。在那些由“山峰”状开放空间、绿植和“会议巢穴”组成的白色建筑里，摆放了由联想集团和英伟达联合打造的一系列最前沿的科技产品：从个人电脑、工作站、高性能计算机到专为AI打造的GPU服务器、数据中心，还有具身智能、机器人、车载计算等产品。

据熟悉英伟达行事风格的人士告诉我们，这家企业通常只与合作伙伴高层举行业务会谈，而邀请整个董事会造访的安排并不多见，做出这一行动可能显示英伟达认为联想在其全球AI生态布局中的地位将比过去更为重要。过去数十年里，英伟达之于联想的合作关系，已从最初的显卡供应商到专业图形工作站伙伴，再到高性能计算盟友，最终升级至今时今日的“全栈AI战略共同体”。

那一天，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还与联想集团董事长杨元庆完成了一场“炉边谈话”。“第一次见面时，我们才都二十几岁”，黄仁勋说。在英伟达总部，两位都已年过60、相识已近30年的老友兴奋地讨论了AI技术已让商业世界发生了多么激动人心的改变。他们笃定未来的世界里每家公司都将使用AI，每个行业都将建立在AI之上，每个国家也都将建设AI基础设施。而两家企业的合作将会覆盖从超级计算机、AI云、AI工厂、企业AI，一直到机器人AI的所有商业领域。

杨元庆与黄仁勋都有理由足够兴奋。30年前，在古早的全球科技浪潮中，两家企业的规模还都小到无关紧要；而30年过去，英伟达在AI时代已迅速成长为毫无争议的“全球算力之王”，而联想集团则在全球PC市占率第一的位置上已稳坐了逾十年，服务器营收规模排在前三，手机全球市占率排名前十，成为“全球计算设备之王”。

被杨元庆称之为“不可思议”的是，两家企业在过去近30年的合作中，仅仅在过去两年的合作规模就较前面的28年翻了整整5倍。黄仁勋则激进地认为“没有理由在未来两年不能再翻五倍”。两人最终设定了一个目标：未来三年内，将两家公司的业务合作规模扩大至当下的四倍。

不到两个月后的2026年1月7日，黄仁勋又与杨元庆见面了。这一次，他来到了联想集团的主场，这天晚上，在拉斯维加斯最具标志性的建筑Sphere中，联想集团举办了这家公司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届全球创新科技大会（Tech World）。

Sphere并不是一处寻常的发布会场地，这座耗资23亿美元建成的巨型球形建筑，象征着人类工程能力、算力密度与数字内容工业的极限。在炫酷到不真实的Sphere舞台上，黄仁勋告诉杨元庆，英伟达将为联想集团雄心勃勃的“AI超级工厂”项目提供这家公司技术最为先进的芯片，包括Blackwell Ultra GB300，甚至是在头一天才发布的下一代训练与推理系统Vera Rubin。显然，黄仁勋希望向全球科技界传递一种信息：他对联想集团的重视并不止于“产业伙伴站台”。

实际上，在全球AI产业正发生的快速演进中，这场“皮衣与西装的握手”更像是一次算力与入口的交汇。如上文所述，作为AI技术行业毫无争议的“全球算力之王”，英伟达几乎定义了大模型训练时代的技术路径；而作为“全球计算设备之王”的联想集团，则掌控着全球最广泛计算设备触点，这些计算设备在AI时代已快速转变为端侧AI，成为战略价值巨大的超级入口。

英伟达与联想集团的密集互动发生在一个极为特殊的时间窗口——全球AI产业正从“训练驱动”过渡到“推理与应用驱动”的新周期。而在这一新周期中，算力的价值不再取决于“有多集中”，而取决于“能否被大规模、低成本、低门槛地使用”。

历史已反复证明，让伟大技术革命实现最广泛普惠的往往不是它们的发明者，而是那些能以最低成本、最大规模应用该技术的掌控者。AI技术革命同样如此，英伟达需要一个答案，来回应算力如何穿越“最后一公里”；而联想集团，正在快速掌握着这一问题的现实解法。

算力和入口

“当你和我第一次见面时，正值PC革命的起点。那是一次重大的平台迁移：从大型机和数据中心的客户端、服务器架构，转向PC。此后，我们又亲历了多次平台变革，从PC到互联网，从互联网到云计算，再从云计算到移动计算。而现在，一个全新的平台正在形成。”2026年1月7日，在参加联想集团举办的Tech World大会时，黄仁勋回顾了过去近30年里英伟达与联想集团所共同经历的技术变革。

黄仁勋所说的“全新的平台”，指的是应用开始建立在一种全新的计算基础之上。如果说其上述所说的过往平台变革，应用围绕的是Windows和PC构建；而在“全新的平台”中，应用是围绕AI构建。

这意味着AI将成为最底层、最基础的能力，就像一个全新的操作系统，这其中，大语言模型就是承载未来应用的“操作系统”角色。

而与过去每一次关于计算的变迁完全不同，这一次的平台变革之所以格外深刻，在于它不仅改变了应用的平台，更在重塑其下方的整个计算体系：从基于CPU、运行传统代码的计算方式，转向以GPU为核心、运行AI应用的全新计算范式。

黄仁勋和杨元庆希望带领两家企业在这一汹涌而来的市场机遇中抢夺关键位置。“过去三十年中，整个IT产业累计投入的约10至15万亿美元的计算基础设施，如今都需要被重新发明、重新现代化。这正是为什么我们会看到眼前这些万亿美元级别的产业机会。”黄仁勋说。

实际上，在过去近三十年中，真正让英伟达与联想集团的合作关系发生非线性质变的，正是2023年前后生成式AI的爆发。也正是从此时开始，两家企业的合作规模开始呈非线性攀升。数据可以对此量化，如上文所述，若以两家企业的合作规模计算，过去两年是此前28年的5倍之多。

时至今时今日，ChatGPT、Gemini、豆包之类的大模型已从研究机构走向企业，关于AI的命题也已经迅速从“算力是否足够”转变为“算力如何被用起来”。

过去两年多，当黄仁勋开始频繁提及“AI工厂”“数字劳动力”，英伟达的角色也从芯片供应商，转向AI基础设施的定义者；而在至少四年前，杨元庆就已决意要带领联想集团完成一场革命性转型：从一家PC公司转型为一家AI公司，而其力主的战略路径是“混合式AI”。

从2025年起，联想集团已经进入了这家公司的第五个十年，杨元庆要求这家公司的超过7万名员工须像创业一样抓住AI带来的革命性机遇。他抓住每一个场合，在内部与外部反复重申，AI必须落地在设备、边缘与行业流程之中，才能形成真正的生产力。他无比坚信AI不能只存在于云端，它必须是混合的。

这背后的逻辑基于一种朴素的认知，即联想认为AI应用终究不会只是由少数几家大模型企业完全主导，向个人或企业用户提供千篇一律的AI应用服务也并不能满足最大范围的市场需求。当大模型从实验室走向企业，最根本性的问题终究不会是“有没有算力”，而是“算力如何被企业真正用起来”。

而英伟达意识到，仅靠GPU本身无法解决部署、管理、行业适配的问题；联想则看到，AI正在把服务器、终端、边缘设备重新拉回到同一个计算体系之中。

黄仁勋在路径选择上站在杨元庆一边。就像在最近与杨元庆完成的“炉边谈话”时所说的，黄仁勋认为人工智能正在从“生成式AI”向“代理式AI”演进，下一阶段的核心趋势将聚焦企业级市场，公有云模型与企业定制化开源模型须深度融合。他对联想集团的战略方向充分认可，他认为混合式AI并非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需要强大的企业级服务器作为硬件支撑，而这正是联想的优势所在。

这位有能力驱动整个全球AI产业演变的华人企业家甚至预判，混合式企业智能将融合应用到全球产业的各行各业中，从高性能计算机、人工智能云到AI工厂、工业制造、物流机器人等实体产业场景，而联想与英伟达的合作产品将覆盖上述所有场景。

实际上，早在2023年的联想全球创新科技大会与NVIDIA GTC大会上，英伟达与联想已不再只是发布搭载最新GPU的服务器，而是共同推出面向企业的混合AI解决方案：从数据中心到边缘，从模型训练到推理部署，从硬件到软件栈到行业应用。

这标志着英伟达与联想集团合作逻辑的根本变化，即联想与英伟达开始共同回答一个问题：AI如何以“工程化”的方式进入真实世界。如果说联想与英伟达早前的合作是“你提供引擎，我造车”，那么此时的状态更接近于“我们一起定义整条高速公路”，两家企业共同搭建这条高速公路的规则与运行体系。

2024年之后，英伟达与联想集团的协作进一步加深。随着Blackwell架构、AI Enterprise、NIM微服务、以及2026年推出的Vera Rubin平台，英伟达不断向上延展技术边界；而联想则将这些能力嵌入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全球交付体系、行业解决方案、端到端IT架构。

在AI产业中，市场习惯于低估硬件厂商的价值。比如，联想集团实际上构建了全球最多的超级计算机，尽管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全球Top 500超级计算机中，有三分之一由联想打造。这不仅是制造能力，更是构建、部署并在超算级数据中心中交付复杂系统的综合能力。

无论如何，黄仁勋谈论的是算力如何重塑世界，而杨元庆依然关心的是这些算力如何以可控成本、可复制方式进入企业与用户，实现AI技术的普惠。比如，当英伟达推出最为先进的训练与推理系统Rubin平台时，联想集团正在思考的问题是如何将联想在系统制造、安装、调试和交付方面的能力“产品化”，让客户直接获得一座可以立即投入使用的AI工厂？

于是，一个基于英伟达Vera Rubin平台的计划很快推出，它被命名为“联想人工智能云超级工厂”。这些系统极其昂贵，也极其复杂，内部集成了大量前沿技术。但它可以满足客户对AI最实际的需求：尽快生成第一个token，并立刻投入业务运行。

英伟达与联想集团这种默契的分工，使双方的合作不再依赖单一周期，而是形成了一种长期演进的结构。

对于两家企业，更具象征意义的是合作版图的外扩。当自动驾驶、边缘AI、AI PC成为新的算力前沿，联想的车载计算平台、终端设备，与英伟达的DRIVE平台、推理架构再次交汇。AI开始从集中式计算走向分布式智能，而联想在其中逐渐显现出一种独特角色，其不是模型公司，也不是纯芯片公司，而是最接近真实应用场景的“算力入口型企业”。

此时，如果我们回看近三十年的合作历程，英伟达与联想集团的这段关系并非起步于宏大的AI愿景，而是源自对计算本质的共同理解。黄仁勋不断推动算力形态进化，杨元庆持续思考技术如何被规模化应用；一位定义“能算什么”，一位回答“如何被用”。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不愿称之为短期风口下的联盟，而是一条与计算范式演进高度同步的合作曲线。

皮衣与西装

如果将联想集团与英伟达过去近30年的合作拍成一部纪录片，它的开场与宏大无关，甚至可以说是朴素。

上世纪90年代末、21世纪初，英伟达还远未成为今天定义“算力秩序”的公司，它最重要的身份，是一家不断推出性能更强图形芯片的GPU厂商；而联想，则是一家正在完成从“中国PC公司”向“全球PC公司”蜕变的制造型企业。

那时候，当黄仁勋还在硅谷反复向投资人解释“GPU并不只是显卡”时，杨元庆正在北京和北卡罗来纳之间频繁往返，思考一件同样基础、却更现实的问题：中国公司，是否有可能成为全球计算产业链中不可替代的一环。

那时的英伟达，还没有“算力之王”的称号；那时的联想，也尚未完成从区域性PC厂商向全球化企业的跃迁。两家公司最初的相遇，甚至谈不上战略，只是一种工程师逻辑下的自然选择：在需要更强图形与并行计算能力的工作站里，英伟达的芯片，是当时最可靠的选择。

在ThinkPad、以及随后诞生的ThinkStation工作站上，英伟达的专业显卡开始成为一种“默认配置”。三维建模、工程仿真、科学计算，这些还未被冠以“AI”之名的应用，构成了双方最早、也最稳固的合作基础。黄仁勋不断推动GPU架构的演进，而联想所做的，是把这种快速变化的算力，变成可规模交付、稳定、可长期运行的工业级产品。

那是一种极其典型、却也极其重要的分工关系：一边负责突破算力边界，一边负责把技术变成产品。它建立在一种工程逻辑之上：当计算复杂度持续提升，算力的先进性，必须通过系统能力才能被释放。这一逻辑，后来多年被反复验证。

进入2010年代，计算产业的重心开始发生微妙变化。随着深度学习在学术界和工业界逐渐显露价值，GPU第一次被系统性地重新定义。黄仁勋意识到，GPU不再只是图形处理器，而正在演变为一种通用并行计算平台；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IBM x86服务器业务整合的联想，也在杨元庆的主导下，正式进入全球数据中心与企业级基础设施的核心战场。

这是英伟达与联想集团合作的第一次跃迁。双方的合作第一次从“产品层面”走向“架构层面”。联想的服务器不再只是“可选用英伟达GPU”，而是开始围绕GPU重新设计系统：电源、散热、互连、管理软件，全部服务于加速计算这一核心目标。

尤其是在2019年当Mellanox被英伟达收入麾下后，高速网络、GPU与服务器之间的边界进一步消失，联想与英伟达的合作也随之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面向企业客户交付的不再是单一硬件，而是一整套可运行的算力系统。

这一阶段的合作，依然没有如今日般宏大的AI叙事，但为两家企业的更深度融合设定了角色。黄仁勋在不断强调“加速计算是未来”，而杨元庆更关心一个问题：这种未来，如何被企业客户真正接住。正是在这种看似不同、却高度互补的关注点之下，双方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算力的价值，必须通过系统与场景来兑现。

如上文所述，在全球AI产业链在商业世界里的分工中，即便黄仁勋反复强调“加速计算”的长期趋势，但英伟达的身份仍然是基础算力提供者；而联想集团的角色使命是向客户提供足够稳定、被企业客户持续使用的计算产品。双方的共识，并非来自对未来概念的共鸣，而是来自对计算工程现实问题的共同理解。

正是以此为始，一种基于上述共识的合作关系逐渐成型：英伟达不断拓展算力的上限，联想则持续把这种能力转化为可交付、可运维、可复制的基础设施产品。

回看AI时代到来之前的这段历史，很难用“战略联盟”来定义它。它更像是一种长期磨合出来的产业分工：一家公司站在算力演进的前沿，另一家公司站在系统与市场的交汇点。正是这种看似朴素的合作关系，为后来AI时代的深度绑定，提前完成了工程、产品与信任层面的准备。

我们也相信，在AI的下一个若干年，当算力进一步贴近终端、贴近场景、贴近人，这段合作关系或许还将继续演化。但可以确定的是，联想与英伟达、杨元庆与黄仁勋，正在写下全球计算产业史中一段极具代表性的长期协作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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